当最后一批人乘坐着灵舟抵达的时候,克罗斯岛已经几乎被各色船只围满了。
那艘最耀眼的、通体金色如同太阳般的灵舟,载着华光圣地的人缓缓靠岸。念尘仙子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即使已经见过了一次,再次看到那白衣胜雪、面纱轻拂的身影,依然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光无尘跟在她身后,金色的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面色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充满未知凶险的探险,而是一次轻松的郊游。
剑尘子从那艘灰色调、线条凌厉、如同一柄出鞘长剑般的灵舟上跃下。他的身法极快,众人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岸边,衣袍纹丝不动。腰间那柄无鞘长剑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兴奋,仿佛在渴望。
蛮荒从巫蛮谷的灵舟上走下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他那巨大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每一步踏下都在松软的沙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狼牙棒扛在肩上,棒头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散发出的血腥味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脸上露出厌恶又畏惧的表情。
梦璃从幻梦谷的灵舟上飘然而下,脚步轻盈得几乎让人怀疑她是在飞行。紫色的衣裙在海风中飘动,轻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如梦似幻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不少修士眼神都变得恍惚了一下,仿佛被拖入了某个美好的梦境,直到身边的人推了他们一把,才猛地回过神来,心中骇然。
陆云舟从天剑宗的灵舟上走下来,白色长袍,金色长剑,面容清俊,气质沉稳。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白色长袍的弟子,都是天剑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无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然后,那道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凌云鹤从那艘装饰华丽、船首雕刻着仙鹤的灵舟上走下来。红色长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面容英俊,但眉宇间那股阴鸷和傲慢让人极不舒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随从,每一个都是化仙境的修为,排场比在场任何一个势力的传人都要大。
无心感觉到身旁的君莫笑呼吸微微一滞,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是君莫笑第一次亲眼见到凌云鹤。
之前,凌云鹤只是他口中的“那个男人”,是他恨之入骨却又未曾谋面的敌人。
现在,敌人就在眼前。
身着红衣,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君莫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道红色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剑刃般锋利的寒光。
无心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按在了君莫笑的手臂上。
那只手不重,但很稳,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君莫笑即将失控的情绪拉了回来。
君莫笑的呼吸急促了几下,然后缓缓平复。拳头渐渐松开,指节的咯吱声消失了。眼中的寒光收敛了,但那股杀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如同一座休眠的火山,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现在不是时候。”无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君莫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将目光从凌云鹤身上移开。
但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在荒海古界中,如果有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人。
不是为了紫凝。
也是为了紫凝。
所有该来的人似乎都到齐了。
克罗斯岛的岸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的大势力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数十人整齐列队,旗帜飘扬;有的小势力几个人挤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紧张;散修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最外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东张西望,有的闭目养神。
空气中有海风的咸腥,有灵舟燃料燃烧后的焦糊,有各种香料和丹药混合后的古怪气味,也有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无法言说的“人味”。
喧嚣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
有人在高谈阔论,吹嘘自己准备得如何充分,仿佛荒海古界中的宝物已经是囊中之物;有人在低声交换情报,互相打探着各方势力的动向和底牌;有人在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法宝和丹药,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这喧嚣之中,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海浪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冕。面容方正,蓄着长须,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但其实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
他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喧闹的湖面——不是砸出的水花让人安静,而是那股无形的气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嘴。
喧嚣声在一瞬间消失。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人。
南域明面上的代言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人们只知道,他是南域各大势力共同推举出来的、负责处理南域对外事务的人。他说话,就代表南域说话;他承诺,就代表南域承诺;他定下的规矩,就是南域的规矩。
那人走到人群的最前方,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站定。
他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他耳边低语,清晰而有力。
“欢迎诸位来到我南域的克罗斯岛,参与荒海古界的开启仪式。”
他的声音沉稳而缓慢,不急不躁,如同一条大河在平原上缓缓流淌。
“这个中千世界,是我们发现的一处独立空间。初期探索后,已经可以明确其中有很多珍奇异宝。但具体有什么风险,尚不得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那人继续说,声音依然沉稳,但多了一丝郑重。
“除此之外,由于其真正入口处于万里海渊之下,所以必须乘坐南域特定的海龙舟,才可以进入古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刻进心里。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古界入口极不稳定,只有化仙境及以下的人才可以进入。”
这句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不是低低的议论,而是——真正的、如同炸锅般的骚动。
“什么?只有化仙境及以下?”
“那我们仙主境的怎么办?辛辛苦苦赶来,连门都进不去?”
“这不是耍人吗?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难怪那些大势力的仙主境强者都没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些仙主境的散修和小势力的长老们,脸色最为难看。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南域,花了大价钱租船、买补给、做准备,为的就是在荒海古界中分一杯羹。
现在告诉他们——“你不能进去”。
这种感觉,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但不满归不满,没有人敢真的闹事。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南域代言人站在这里,代表着南域各大势力的意志。
那些大势力的人都没有说话,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规矩。
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闹事,那就是不给南域面子,不给各大势力面子。
那后果,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所以,他们只能在心里腹诽,在嘴里低声骂几句,然后默默地接受现实。
那些仙主境的修士,不甘心的,决定压制修为进入;不想冒险的,选择放弃,留在外面等待消息。
而那些化仙境及以下的修士,则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竞争——少了很多。
对于那些大势力的仙主境传人来说,这个规矩同样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打击。
虽然他们可能早就知道入口有限制,但“知道”和“面对”是两个概念。
光无尘站在那里,金色的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色依然从容,嘴角的笑容依然淡淡,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场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自封修为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环。光环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最终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缠绕在他的丹田位置,将他的修为牢牢地锁在了化仙境巅峰。
那些金色锁链没入他的体内,消失在衣袍之下。
他的气息,从深不可测的仙主境,跌落到了化仙境巅峰。
但那股从容和自信,没有丝毫减弱。
念尘仙子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微微闭上眼睛,体内那庞大得如同深渊般的气息便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收敛、压缩、沉淀。
从仙主境,到化仙境巅峰。
那白色的琉璃仙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面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自封修为对她来说,似乎只是脱下了一件外衣,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剑尘子做的最简单。
他只是伸手在腰间的无鞘长剑上轻轻弹了一下。
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传入他的体内,将他的修为从仙主境压制到了化仙境巅峰。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面色如常,眼神如常,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仿佛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蛮荒则是哈哈大笑了一声。
“有意思!有意思!”他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嗡嗡作响,“老子修炼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试过压制修为是什么感觉!”
他伸手在胸口拍了一下,那些覆盖在皮肤上的巫纹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他的气息也随之跌落,从仙主境降到了化仙境巅峰。
但他的身形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威压依旧。
梦璃的做法最轻柔。
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圈。
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形成一个圆环,缓缓降下,笼罩在她的身上。
圆环收缩,没入她的体内。
她的气息跌落,但那双如梦似幻的眼睛依然迷离,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幕,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暗自咂舌,心中五味杂陈。
仙主境——那是他们做梦都想达到的境界。
而这些大势力的传人,年纪轻轻就已经站在了那个高度。
即使自封了修为,他们依然是化仙境巅峰,依然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要强。
更何况——自封修为,只是封印了他们的灵力修为,并没有封印他们对大道的感悟。
他们从护道圣兽上感悟的道则,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身体里、刻在了他们的灵魂里、刻在了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里。
那是无法被封印的。
所以,即使他们的修为被压制到了化仙境巅峰,他们的真实战斗力,并不会削弱多少。
他们依然可以碾压同级别的普通修士。
这就如同一个成年人,即使被绑住了双手、蒙住了眼睛,依然可以轻松击败一个小孩。
差距太大了。
大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在所有准备就绪之后,众人开始登舟。
海龙舟停靠在克罗斯岛北侧的一个专用码头上。
那是南域专门为这次荒海古界之行准备的船只,共有七艘。
每一艘海龙舟都有数百丈长,船体呈流线型,如同一条巨大的海龙在海面上游动。船首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头,龙眼是用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船尾则是一条长长的龙尾,拖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摆动。
船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阵法,那些符文和阵法散发着深蓝色的光芒,如同龙鳞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海龙舟不是普通的船。
它们是专门为对抗无尽之海庞大海压而设计的特殊船只。船体由深海玄铁和万年灵木打造而成,坚不可摧。船身上的符文和阵法,能够将海压的力量转化为前进的动力,越往下潜,速度越快。
每一艘海龙舟可以搭载数百人。
七艘,就是数千人。
数千名修士,同时进入荒海古界。
这就是大势力的手笔。
不是一两个人、一两个小团队的探险,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规模、有计划的、如同军队出征般的大规模行动。
无心他们排在队伍的末尾,等待着登舟。
他注意到,那些大势力的人并没有全部挤在同一艘船上,而是分散到了不同的海龙舟上。大概是为了防止在进入古界的过程中出现意外,导致某个势力全军覆没。
这是一种稳妥的做法,也是一种自信的表现。
不怕分散,不怕被各个击破,因为每一个分散的小队都有足够的实力自保。
无心的目光在码头上扫视着,观察着每一艘海龙舟的登舟情况。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大势力的天骄身上——念尘仙子登上了第一艘海龙舟,光无尘跟她同船;剑尘子登上了第二艘,独自一人站在船头;蛮荒带着巫蛮谷的人登上了第三艘;梦璃带着幻梦谷的人登上了第四艘。
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当无心准备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登上最后一艘海龙舟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码头的一个角落里,一群人正在登船。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儒服,月白色的长袍,腰系青绦,头戴儒巾,看起来文质彬彬,如同从书卷中走出来的古代书生。
领头的一个人,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的修为——化仙境巅峰,气息沉稳,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们自称是东域太华殿的人。
太华殿——无心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那是神州浩土东域的一个宗门势力,属于上古儒门一脉道统的分支。门下弟子以文入道,以书为剑,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战斗力不俗。
按理说,儒门中人来探索荒海古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无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
那些儒生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在准备进入一个充满未知凶险的秘境,更像是参加一场郊游。
他们的表情太放松了——不是那种“艺高人胆大”的放松,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放松,仿佛他们对荒海古界中的一切了如指掌。
更让无心在意的是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月白色儒服,头戴儒巾,但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而修长,步态轻盈而优雅。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不是“修为太低”感觉不到,而是“没有灵力波动”。
如同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滴水,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如果不是她确实在走路,确实在移动,无心甚至不会认为她是一个活人。
这种感觉让无心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有一根针在扎着他的神经。
紫络晶——这个词突然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那种没有生命气息的、诡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和当年在天虚界感受到的紫络晶气息,有几分相似。
但又不一样。
紫络晶的气息,是外放的、张扬的、充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的。
而这个女子身上的气息——不,她没有气息——是没有的、虚无的、如同一片空白的。
无心摇了摇头,将心中那股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没有根据,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在现在这种场合,他不能仅凭直觉就对一群人产生怀疑。
万一是他多想了呢?
万一是他太敏感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些儒生身上移开,跟着队伍登上了最后一艘海龙舟。
七艘海龙舟同时启航。
船身上的符文和阵法同时亮起,深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如同一颗颗星辰在海面上跳动。
船首的龙眼中,那两颗巨大的夜明珠发出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海域。
海龙舟的速度很快,比无心他们之前乘坐的任何船只都要快。
那些符文和阵法在不断地吸收着海水的力量,将其转化为推动船体前进的动力。
船体在海面上飞驰,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如同一把把利刃在蓝色的绸缎上划过。
四周依然是茫茫的大海。
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海水是深蓝色的,深到发黑,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人不敢直视。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仿佛在和他们比赛,看谁先到达目的地。
海风很大,吹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人们的衣袍和长发在空中飞舞。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茫茫的大海,看着那道即将出现的、通往荒海古界的入口。
他们的心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有人在害怕——害怕那片未知的海域,害怕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害怕自己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
有人在期待——期待那些传说中的珍奇异宝,期待那些能够改变命运的机缘,期待自己能够成为那个幸运儿。
有人在紧张——第一次进入中千世界,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强者,第一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未知。
有人在兴奋——荒海古界,那是他们等待了多年的机会,是他们证明自己、超越自己的舞台。
无心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漩涡。
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如同一个无底深渊般的漩涡。
漩涡的直径,足有数十里。
海水在漩涡中高速旋转,发出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声。
漩涡的边缘,是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如同阶梯,通向漩涡的中心。
漩涡的中心,是一个黑洞,黑得看不见底,黑得让人心悸。
海龙舟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
船身上的符文和阵法爆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船体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漩涡冲去。
船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法宝,有人闭着眼睛默默祈祷,有人低声念着咒语,有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七艘海龙舟同时冲入了漩涡。
船体开始倾斜,随着漩涡的旋转方向,快速向下冲去。
那一刻,所有人的身体都猛地一沉——不是身体在沉,而是海水在拉着他们往下沉。
巨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艘船连同船上的人一起往下拽。
船体开始剧烈震动,船身上的符文和阵法发出嗡嗡的声响,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撞击声。
船速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如同从万丈高崖上坠落,身体失重,心跳加速,血液倒流。
有些人开始头晕,有些人开始恶心,有些人脸色苍白,有些人紧紧地抓着船舷,指节发白。
无心稳稳地站在船舷边,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黑洞——荒海古界的入口。
当海龙舟正式接触到海面以下的区域时,无尽之海的庞大海压立刻围了上来。
那种感觉,如同被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身体变得沉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向下拉扯。
灵力运转变得缓慢,经脉中如同被灌了铅,每一次流转都需要消耗数倍于平常的灵力。
金丹以下的修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的修为太低,身体强度太弱,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海压。
有的人嘴角开始渗血,有的人耳朵开始流血,有的人已经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
“加速!”有人在船上喊道,“在海压完全笼罩之前冲进入口!”
船身上的符文和阵法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片黑暗的海域。
海龙舟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向下俯冲,如同一支支离弦的箭,划破黑暗,冲向深渊。
船体在高速俯冲中剧烈颤抖,龙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船上的水手们在拼命地操控着船帆和舵,用尽全力维持着船体的平衡。
那些金丹以下的修士被集中到了船舱中央,周围有修为高的人撑起护罩,保护着他们不受海压的直接侵害。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扛不住。
一个年轻的散修,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筑基期的修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身边的人试图给他喂丹药,但丹药还没入口,他就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血在水中散开,如同一朵红色的花,转瞬即逝。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身体开始抽搐。
“别死啊!”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脸,声音中满是焦急,“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
但那个年轻散修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
最终,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胸口不再起伏。
心跳停止了。
他就这样死在了海压之下,死在即将进入荒海古界的最后时刻,死在了距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没有人有时间为他哀悼。
船在加速,海压在加强,时间在流逝。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无心看着那个年轻散修的尸体被海压挤得变形,缓缓沉入黑暗的深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个年轻人,也许是某个小势力的天才弟子,也许是某个散修前辈的传人,也许只是一个怀揣着梦想、想要改变命运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荒海古界中有什么。
不知道那里有多么危险。
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他只是听说了那里的传说,就义无反顾地来了。
然后,死在了门口。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冰冷的、不讲任何情面的现实。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英雄,不是每一个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不是每一个梦想都能实现。
大多数人的命运,是在追求梦想的路上倒下,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海压越来越强。
海龙舟的船体已经开始变形,龙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船身上的符文和阵法在疯狂地运转着,深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能够撑住的修士,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法宝,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那是荒海古界的入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那些撑不住的修士,已经在护罩的保护下昏了过去,有的人呼吸微弱,有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海龙舟俯冲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
船体在震动,海水在咆哮,海压在尖叫。
前方,那道入口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散发着七彩光芒的裂缝,悬浮在深海之中,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从裂缝中,隐隐可以看到另一边的景象——灰蒙蒙的天空,茂密的植被,古老的气息。
那是一个陌生的、未知的、充满了危险和机遇的世界。
就在海压即将完全笼罩、海龙舟即将被压碎的那一刻——
七艘海龙舟同时冲入了那道裂缝。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穿透感”。
如同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身体微微一轻,耳边的轰鸣声消失,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重组。
黑暗消失了。
海水消失了。
海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湿的、温热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空气。
“到了……”有人喃喃地说,声音中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我们到了……”
海龙舟从一片湖泊中迸发而出。
没错,是迸发而出。
如同从深海中跃出的鲸鱼,巨大的船体冲出水面,溅起漫天的水花,在阳光——不,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湖泊不大,只有数十里方圆。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湖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在水中轻轻摇曳。
湖泊的四周,是茂密的热带雨林。
那些树木,和他们之前在斯蒂兰特城外见过的热带雨林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更加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将天空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只有零星的、细碎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湖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抽象的画。
树干的颜色更深,如同墨绿色,树皮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那些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如同一道道绿色的瀑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古老的、原始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人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回到了那个还没有人类、只有巨兽和蛮荒的年代。
深深吸一口,能感觉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植物腐烂的气息、不知名花朵的幽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臊味。
“这不是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中千世界。”
无心的心中,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这个判断。
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中千世界,应该是荒凉的、死寂的、没有生命的。
这里的生态太成熟了,植被太茂密了,气息太古老了。
这是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甚至数百万年的、已经发展出了完整生态系统的小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中,可能有无数隐藏的宝藏,但同时也可能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那些古老的、从远古时代存活下来的生物,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七艘海龙舟在湖泊中停稳之后,众人开始陆续下船。
没有人搭建码头,也没有人铺路。修士们直接从船上跃下,落在湖边的草地上,或者直接踏水而行,走向岸边。
数千人同时从七艘船上涌下来,场面颇为壮观。
有的人一下船就朝着雨林深处奔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探索;有的人则在湖边停下来,整理装备,调整状态;有的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似乎在制定行动计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那些大势力的人,行动最快。
光无尘带着华光圣地的人,朝东边去了。他们走得很急,步伐很快,仿佛早就知道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剑尘子独自一人,朝北边去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林中,如同一柄归鞘的剑,无声无息。
蛮荒带着巫蛮谷的人,朝西边去了。他们走得很粗犷,一路砍倒挡路的树木和藤蔓,留下一片狼藉。
梦璃带着幻梦谷的人,朝南边去了。她的步伐很轻盈,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紫色的衣裙在绿色的雨林中格外醒目。
其他势力的人,也各自选择了方向,四散而去。
那些散修和小势力的人,则显得有些茫然。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详细的地图,没有足够的信息
他们只知道这个中千世界里有很多珍奇异宝,但不知道这些珍奇异宝具体在哪里,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知道该怎么走、往哪里走。
有些人选择了跟着大势力的人走。他们认为,大势力的人肯定知道些什么,跟着他们至少不会迷路。
有些人选择了自己探索。他们认为,跟着大势力的人虽然安全,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好东西肯定会被人家先抢走,他们只能捡些残羹剩饭。
还有一些人,选择了结伴而行。几个人、十几个人组成一个小队,商量好路线和分工,然后一起出发。
无心、君莫笑和桑罗合对视了一眼,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他们也结伴而行。
不需要跟着任何人,不需要和任何人组队。
他们三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一个负责智谋和阵法,一个负责攻击和冰封,一个负责防御和力量。
攻守兼备,远近皆宜。
虽然人数少,但配合默契,战斗力不弱。
“走哪边?”桑罗合问道,目光扫过四周的雨林。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雨林中扫视着,观察着那些已经离开的队伍的走向。
那些大势力的人,似乎都有着很明确的目标。
光无尘往东,剑尘子往北,蛮荒往西,梦璃往南。
四个方向,四个势力,四条路线。
巧合吗?
还是说——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无心的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次荒海古界之行,可能远不止“寻找珍奇异宝”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的目光从那些大势力的人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些穿着月白色儒服的太华殿弟子身上。
那些人没有急着走。
他们站在湖边,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领头那个清瘦的中年人,手中依然握着那卷竹简,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雨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女子,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无心看着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依然无法确定是哪里不对劲。
“老大?”桑罗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到底走哪边?”
无心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
“跟着那些人。”他抬起下巴,朝那些大势力的人离开的方向示意,“不用跟太近,保持距离就行。”
君莫笑皱眉:“跟着他们?我们能得到什么?”
无心摇了摇头:“不是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而是——他们知道些什么,而我们不知道。跟着他们,至少不会迷路。”
君莫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桑罗合也没有反对。
三个人选择了东边的方向,跟着华光圣地的人,朝雨林深处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些太华殿的弟子也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们没有选择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而是选择了——东北方向。
一条夹在华光圣地和天剑山路线之间的、没人走过的路。
那个兜帽遮面的女子走在队伍中间,步履轻盈,没有任何声响。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林的阴影中,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只有无心在临行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只看到一抹月白色的衣角,在绿色的雨林中一闪而过。
然后,消失了。
雨林中很安静。
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兽吼。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让人心中发毛。
“不对劲。”桑罗合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太安静了。这么大的雨林,怎么可能没有动物?”
君莫笑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冰魄短剑的剑柄上。
无心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目光不断地在四周扫视。
他在观察,在感知,在寻找。
这片雨林中,有灵力波动。
不是一两处,而是很多处。
有的很弱,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有的很强,如同燃烧的火炬,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有的很隐晦,如同藏在深水中的暗流,不仔细感知根本感觉不到。
那些灵力波动,可能是妖兽,可能是灵植,可能是某种宝物,也可能是——陷阱。
“不要放松警惕。”无心低声说道,“这里不简单。”
君莫笑和桑罗合同时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身影在绿色的雨林中渐行渐远,渐渐被茂密的植被遮挡。
而在他们身后的某个暗处,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
诡异,妖艳,空洞,没有一丝情感。
如同两颗紫络晶,镶嵌在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
看着无心他们消失的方向,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眼睛的主人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
步伐轻盈,没有声音。
如同一个幽灵,在雨林中游荡。
荒海古界——一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第 508 章在 侠客书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善恶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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