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人,站在菩提古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停了。
枫叶不再飘舞,静静地躺在地上,如同一片绯红的地毯。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十五个人的目光,都紧紧地锁着菩提古树。但在那目光的余光中,在眼角的余光中,在不动声色的余光中——他们也在观察着彼此。
光无尘在看剑尘子,剑尘子在看蛮荒,蛮荒在看梦璃,梦璃在看光无尘。
小势力和散修的人在看五大势力的天骄,五大势力的天骄也在看那些小势力和散修的人。
无心在看光无尘,看他的手指。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此刻正在袖中微微掐动,似乎在推算着什么。掐算的频率很快,指尖在袖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轨迹。
君莫笑在看剑尘子,看他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虚握着,随时可以拔剑出鞘。掌心与剑柄之间留着一丝空隙,那是为了在拔剑时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桑罗合在看蛮荒,看他的肩膀。那宽阔得如同一堵墙的肩膀,此刻正在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动着呼吸。呼吸的节奏很慢,很长,如同一头正在蓄力的猛兽,在压抑着内心的暴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但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那根弦崩断的一刻。
如同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潮湿而沉闷的气息。所有生灵都能感觉到风暴即将到来,但谁也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会来,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会有多么猛烈。
琴弦绷得太紧了,总是会断的。
只是时间问题。
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一阵风吹过。
那阵风很轻,很柔,如同少女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它从枫叶林的深处吹来,穿过菩提古树的树冠,带着一丝菩提叶特有的清香,拂过每一个人的面庞。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阵风,是信号。
是菩提古树发出的信号。
它在告诉他们——菩提心,快要成熟了。
那一刻,十五个人,同时动了。
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手,十五支箭同时离弦。
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提前商量,没有任何预兆。
十五个人,在那一瞬间,同时爆发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
光无尘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残影。那残影栩栩如生,连衣袍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他本人已经出现在了数丈之外,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在枫叶林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
剑尘子的速度比光无尘还要快上几分。他没有留下残影,而是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灰色的剑光。那剑光锋利而凌厉,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成两半,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地面上的落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飞舞,如同一群灰色的蝴蝶。
蛮荒的速度看起来不快,但一步迈出就是数丈。那巨大的身躯在枫叶林中横冲直撞,挡在面前的枫树被他直接撞断,发出咔嚓的脆响,树干倒下的声音在林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冠中的飞鸟。他的脚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微微震动,如同地震。
梦璃的速度最诡异。她的身形忽隐忽现,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如同一道紫色的鬼魅。那不是普通的身法,而是幻梦谷特有的化实为虚神通。她将身体化为虚幻,无视了枫叶林的阻碍,在树木之间自由穿梭。
其他的人,也都各显神通。
有的是身法,有的是道法,有的是法宝,有的是符箓。
十五道身影,如同十五道流星,从菩提古树下向四面八方飞去,然后——不,不是向四面八方,而是向同一个方向。
菩提古树的方向。
菩提心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抢先。
抢先一步到达菩提古树,抢先一步拿到菩提心,抢先一步将这天地奇珍收入囊中。
至于拿到之后能不能守住,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先拿到再说。
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到枫叶林的景象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绯红色。
但他们没有跑出多远,战斗就爆发了。
蛮荒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他一边奔跑,一边将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地杵在地上。棒头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迅速向前蔓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前方的人群劈去。
那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巫蛮谷特有的巫术——地裂术。
裂缝所过之处,大地裂开,泥土翻涌,岩石崩碎。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缝中涌出,将周围的一切都向裂缝中拉扯。
几个小势力和散修的人被那道裂缝拦住了去路。他们连忙跃起,想要从裂缝上方飞过。但就在这时,裂缝中涌出了一股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迅速弥漫开来,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有毒!”有人惊呼出声,连忙屏住呼吸,撑起灵力护罩,试图将那黑色的雾气挡在身外。
但蛮荒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右手一挥,狼牙棒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朝着那几个人砸去。
狼牙棒在空中旋转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棒头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几个人连忙抵挡。有人撑起护盾,有人挥出法宝,有人施展道法。
但狼牙棒的力量太强了。一棒砸下去,一个修士的护盾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了;一棒砸下去,一个修士的法宝被砸飞了出去;一棒砸下去,一个修士被砸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蛮荒!你疯了!”有人怒吼道。
蛮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疯?老子清醒得很!菩提心是老子的!谁跟老子抢,老子就杀谁!”
他召回狼牙棒,扛在肩上,继续朝菩提古树的方向冲去。
那巨大的身影,在枫叶林中如同一辆战车,碾压一切。
梦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蛮荒的作风——太野蛮,太粗暴,太没有美感。但她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蛮荒的做法很有效。他一个人就拖住了好几个人的脚步,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但她不会让蛮荒一个人逞威风。
她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紫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面圆形的、如同镜子般的屏障。那屏障不是用来防御的,而是用来——反射。
一个巫蛮谷的弟子正从她身边冲过,想要绕过她,抢先一步冲向前方。梦璃轻轻一推,那面紫色的屏障飞了出去,挡在了那个巫蛮谷弟子的面前。
那个弟子没有在意,直接朝着屏障冲了过去。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死了,不是受伤了,而是——消失了。
他被屏障吸了进去,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枫叶林中,方向完全反了,离菩提古树更远了。
“该死!”那个弟子咒骂一声,转身又朝菩提古树的方向冲去。
但梦璃已经走远了,紫色的衣裙在枫叶林中如同一片飘动的紫云。
剑尘子没有主动出手,但不代表他不会出手。
当蛮荒的狼牙棒砸向那几个小势力和散修的人时,一道剑气从他的指尖飞出,精准地击中了狼牙棒的一侧。
那剑气不大,只有手指粗细,但锋利无比。它击中了狼牙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将狼牙棒的轨迹改变了少许。就是这少许的改变,让那几个小势力和散修的人从狼牙棒下逃脱了出来。
蛮荒转过头,瞪了剑尘子一眼。
“剑尘子!你什么意思?”
剑尘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杀鸡焉用牛刀?你对那些小角色出手,不觉得丢人吗?”
蛮荒冷哼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知道剑尘子不是真的在帮他,而是在搅浑水。越混乱,对剑尘子越有利。
但他说得也没错,杀那些小角色确实没什么意思。他的目标,是菩提心,是先天道种。
那几个大势力的人,在混战中各自为战。有人互相攻击,有人互相牵制,有人互相试探。
没有人真的拼命。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决战,在菩提心成熟之后。现在消耗太多,到时候就无力争夺了。
但小势力和散修的人,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他们没有大势力那种底蕴,没有天骄那种实力,没有争夺菩提心的资本。他们来参加荒海古界,为的就是那些大势力看不上的“小东西”。但现在,菩提心近在眼前,他们又怎么甘心只捡些残羹剩饭?
一个东域宗门的弟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箓上。符箓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上。他的速度瞬间暴增,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菩提古树的方向冲去。
一个南域的散修,从腰间取下一只葫芦,拔开塞子,一只只黑色的、如同蜜蜂般的小虫从葫芦中飞出,嗡嗡嗡地朝着前方的人飞去。那些小虫是他在南域无尽之海中花了数十年时间培育的蛊虫,每一只都有剧毒,足以毒死一个化仙境的修士。
一个中域世家的传人,将手中的长剑插入地面,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地面开始震动,一根根石柱从地下升起,形成了一个迷宫,将周围的人困在了其中。
各种各样的道法,各种各样的法宝,各种各样的手段。
混战,越来越混乱。
局面,越来越复杂。
光无尘没有参与混战。
他站在枫叶林中,金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局势。如同一只站在高处的鹰,俯瞰着下方的猎场。他在等待最佳时机。
念尘仙子站在他身边,白衣胜雪,长剑归鞘,同样没有出手。她的目光穿透了混战的硝烟,穿透了枫叶林的绯红,落在了菩提古树上。
那棵巨大的古树,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树冠中的那团白色灵气,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师妹。”光无尘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师兄。”念尘仙子的声音同样很低。
“你去。”
念尘仙子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光无尘没有看她,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混战。
“这里交给我。”
念尘仙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她明白了师兄的意思——师兄留下来挡住其他人,为她争取时间,让她先去取菩提心。这不是谦让,不是怜香惜玉,而是策略。她的修为在他之下,但她的太上忘情道在争夺天地奇珍时有着天然的优势——不会被外物所扰,不会被情感所困。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念尘仙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菩提古树的方向掠去。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在枫叶林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有几个小势力的人注意到了她的动向,想要阻拦。但光无尘动了。
他右手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飞出,化作一道光幕,挡在了那些人的面前。
“各位,稍安勿躁。”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同在和朋友聊天,“菩提心还没成熟,不用着急。”
那些人想要绕过光幕,但光幕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始终挡在他们面前。
有人想要强行突破光幕,出手攻击。但光幕纹丝不动,如同铜墙铁壁。
光无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仙主境的强者,即使自封了修为,也不是化仙境的修士能够轻易撼动的。
就在蛮荒用狼牙棒在地面上砸出裂缝、梦璃用化实为虚神通穿越树木、剑尘子用剑气切割空气、光无尘用光幕挡住众人的时候,无心、君莫笑和桑罗合三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他们从彼此眼中,都读到了相同的意思。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桑罗合率先动了。
他没有冲向菩提古树的方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向了混战最激烈的地方。
他的脚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微微震动。无尽荒铠已经覆盖了全身,土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芒。
他跑到混战的中心,停下脚步,蹲下身,右拳紧握,土黄色的光芒在拳头上凝聚。
然后,一拳砸向地面。
轰——
那一拳,不是普通的拳头,而是灌注了桑罗合全身灵力、凝聚了他对大地之道全部领悟的一拳。
拳头落地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浑厚的、如同地壳运动般的力量从他的拳头涌入地面。
大地开始咆哮。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而有力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地面开始剧烈晃动,晃动的幅度大得惊人,如同有一头巨大的、沉睡在地底的巨兽正在翻身,正在苏醒。
那些正在混战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人正在施展道法,被震动打断了施法,灵力反噬,嘴角渗出了鲜血。
有人正在快速移动,被震动打乱了脚步,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有人正在互相攻击,被震动影响了准头,道法和法宝飞向了错误的方向,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原本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了。
桑罗合的这一招,名为“地幔”。
不是攻击性的道法,而是干扰性的道法。它不会对敌人造成直接的伤害,但会扰乱敌人的节奏,打乱敌人的阵脚,制造混乱。
在混战中,混乱就是机会。
就在桑罗合施展地幔、地面开始剧烈晃动的同时,君莫笑也动了。
他没有冲向菩提古树,而是朝着光无尘布下的那道金色光幕冲去。
他的速度很快,冰蓝色的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蓝色的光芒。
他的右手捏着一个法诀,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这是《极道冰封道典》中的一个法诀——念冰之境。
念冰之境,不是冰封万物的道法,而是将“冰”的概念具现化的法门。它不是物理层面的“冷”,而是一种意念层面的“凝固”,是从精神层面将某样东西“冻住”。
君莫笑冲到金色光幕前,停下脚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光幕点去。
指尖触碰到光幕的那一刻,冰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如同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迅速蔓延开来。
那冰蓝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金色的光幕开始变白、变硬、变脆。
冰。
光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那冰不厚,只有薄薄的一层,如同冬天窗户上凝结的霜花。但它很硬,很脆,硬到连光无尘的灵力都无法穿透。
光无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扫向君莫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因为君莫笑的实力,渡劫境巅峰在他眼中不值一提;而是因为他的道法,这种能够短暂地、局部地禁锢仙主境修士道法的冰属性道法,不是普通人能够掌握的。
但这个年轻人掌握得并不完美。这道光幕并没有完全被冰封,只是光无尘灵力输出较弱的区域被暂时冻结了。但对无心来说,一道缝隙就够了。
君莫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念冰之境对他的消耗很大,每一秒都在大量流失灵力和精神力。
他咬牙坚持着,为无心争取那一个呼吸的时间。
无心动了。
他的身法,不是最快的,但一定是最诡异的。
他没有像光无尘那样化作金色的闪电,没有像剑尘子那样化作灰色的剑光,没有像梦璃那样化实为虚。他的身法,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如同幽灵般的步法。
灵力在体内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运转,让他的身体变得轻如鸿毛。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猫在行走。他的身体在枫叶林中穿梭,如同一条在水中游动的鱼,灵活而流畅。
桑罗合的地幔制造了混乱,君莫笑的念冰之境制造了缝隙。无心抓住了这个机会,险而又险地穿过了光无尘的光幕——不是从缝隙中钻过去的,而是从缝隙的边缘滑过去的,身体紧贴着光幕边缘,衣袍甚至碰到了光幕,发出轻微的“嘶”声。但他没有停留,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念尘仙子。
她已经跑得很远了,白色的琉璃仙裙在枫叶林中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花。
无心加快速度,跟了上去。他的心中有一个念头,一个在别人看来极其狂妄的念头——从念尘仙子手中夺取菩提心。
一个渡劫境巅峰的散修,从仙主境后期的天骄手中夺取先天道种?
这念头,如果被别人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境界差了多少?一个大境界还多。实力差了多少?天壤之别。底蕴差了多少?云泥之判。
他有什么资格去争夺?
他有什么资本去争夺?
但他不在乎。
念头再狂妄,也比没有念头强。
光无尘看到了无心穿过光幕的身影。那抹黑色的身影在枫叶林中一闪而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上去。
不是因为他追不上,而是因为——没必要。
一个渡劫境巅峰的散修,连天铠都没有凝聚,在他眼中如同蝼蚁。就算让他追上去,他能做什么?能从师妹手中抢走菩提心?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光无尘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混战上。
这里是他的战场。挡住这些人,为师妹争取时间,是他的任务。
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散修,就让他去吧。师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差距。
剑尘子也注意到了无心。他的目光在那道黑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有意思。一个渡劫境巅峰的散修,敢从仙主境天骄手中抢东西,不管结果如何,这份胆量值得欣赏。
但他不会因此手下留情。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这就是生存法则。
蛮荒没有注意到无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对手身上,一双巨大的拳头带着狂暴的力量,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击退。
梦璃注意到了无心,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那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注意到了无心穿过光幕的身影。有人不屑,有人嘲讽,有人佩服,有人无所谓。但没有人认为他能成功。一个渡劫境巅峰的小散修,怎么可能在仙主境后期的念尘仙子手下夺走菩提心?天方夜谭。
无心没有在意那些人的目光。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念尘仙子的速度很快,即使是在枫叶林中,她的身形依然优雅而从容。白色的琉璃仙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脚步轻盈得如同在水面上行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无心的速度也不慢,但保持这样的速度对他的灵力消耗很大。渡劫境巅峰的修为,在荒海古界这种灵力受到压制的地方,支撑不了多久。但他咬牙坚持着,因为他知道,如果跟丢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念尘仙子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她的神识已经锁定了那道气息——渡劫境巅峰,没有天铠,灵力有些不稳,似乎是勉强支撑着这个速度。
是她见过的人。之前在峡谷入口处对峙时,站在远处山脊上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跟着她做什么?也想争夺菩提心?念尘仙子的心中闪过一丝荒谬的感觉。一个渡劫境巅峰的修士,连天铠都没有凝聚,连化仙境的门槛都没摸到,也想来争夺先天道种?不是她看不起他,而是——差距太大了。
但她没有出手驱赶他,也没有加速甩开他。不是因为轻视——虽然确实有些轻视——而是因为没必要。菩提树下的考验,不是靠实力就能通过的。需要智慧,需要心境,需要缘分。
就算他到了菩提树下,也不一定能够得到菩提心。菩提古树会选择自己的主人,不是谁实力强就归谁。他能不能通过考验,是他自己的事。她不会阻拦,也不会帮忙。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枫叶林中穿梭。前面是白色的身影,如同盛开的白花;后面是黑色的身影,如同流动的墨迹。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任何眼神接触。但他们的方向相同,目标相同,此刻走在同一条路上。
枫叶林在前面变得稀疏。那些绯红的枫树越来越少,越来越矮,树冠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明亮的光斑。
穿过最后一片枫树,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空地。
空地很大,足有数百丈方圆。地面是平整的草地,草很短,很密,翠绿欲滴,如同一块巨大的、铺展开来的绿色地毯。草地上点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空地的中央,是一棵巨树。菩提古树。
从远处看,已经觉得它很大了。但走到近前,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大”。那种大,不是视觉上的大,而是心灵上的大。站在它面前,你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如同站在一座山前,如同站在一片海前,如同站在整个天地面前。你仰望它,如同仰望星空,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边界。
树干的颜色不是普通的褐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不是那种金属般的、刺目的金色,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如同阳光般的金色。树干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如同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树干上流淌。
树冠巨大得惊人。成千上万片菩提叶在枝头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都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可见。叶子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绿色,而是一种介于翠绿和金色之间的、如同翡翠般的颜色。
菩提叶在风中轻轻作响,那声音不是沙沙声,而是一种如同诵经般的、低沉而庄严的声音。
菩提古树的周围,环绕着一条河。
河不宽,只有数丈。河水很清,清得可以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但河水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如同牛奶般的颜色。河水在缓缓流动,但没有声音,如同一幅无声的画卷。
河面上方,空气是扭曲的。不是热浪造成的那种扭曲,而是一种空间的扭曲。
念尘仙子停下脚步,站在河边,望着前方的菩提古树。
无心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后数丈处,同样望着前方的菩提古树。
他们都没有说话,目光都落在菩提古树上。那棵树,如同一位沉睡了千万年的老者,在等待着什么,在呼唤着什么。
菩提心——就在那里。在这棵树的某处,在它的枝头,在它的树干中,在它的树根下。他们能感觉到那种心跳,那种呼吸,那种古老而深沉的生命律动。
但他们过不去。因为这条河挡住了路。
念尘仙子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脚刚踏上河面,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就将她推了回来。不是推,而是——弹。如同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河面上,任何试图跨越的东西都会被弹回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河面上方轻轻一点。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朝着河对岸飞去。
飞了不到一丈,那道银白色的光芒突然扭曲了。不是被打散了,而是被扭曲了。空间本身扭曲了,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使得原本笔直的轨迹变成了弯弯曲曲的曲线。那道光芒在扭曲的空间中飘来荡去,如同无头苍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念尘仙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飞身而起,想要直接从河面上方飞过去。
飞起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身体变得沉重了。不是一般的沉重,而是一种——空间在拉扯她,在扭曲她,在将她向不同的方向拉扯。那种感觉,如同同时被数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向不同方向撕扯。
她连忙落下,回到河边,脸色有些发白。深吸一口气,灵力在体内快速运转,将那股不适感驱散。
她没有再尝试,因为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这条河,不是普通的河。
它是一件法宝?不,不是法宝,没有法宝的气息。它是一种禁制?不,不是禁制,没有人为的痕迹。它是菩提古树自身的力量形成的,一种——领域的雏形。菩提古树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菩提心。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必须先通过这条河。
但河面上方的空间极其混乱,如同一锅煮沸了的水。那些空间扭曲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断地变化。这个点扭曲,那个点不扭曲;这一刻扭曲,下一刻不扭曲。
无序,混乱,不可预测。
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想要飞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无法预知下一个空间扭曲点在哪里,什么时候出现,扭曲的方向和强度如何。
念尘仙子站在河边,目光凝重。
无心站在她身后,同样看着那条河。
他的心中也在思考——怎么过去?飞过去太危险了。空间扭曲的拉扯力,足以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绕过去?河是环绕着菩提古树的,整棵树都被河包围了。没有缺口,没有缝隙,没有可以绕过的地方。
渡过去?河水不深,但谁知道那乳白色的河水是什么东西?万一有毒,万一有腐蚀性,万一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一时间,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过去。
无心的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了河底的那些鹅卵石上。
那些石头,在乳白色的河水中若隐若现。它们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和菩提古树干上那些纹路的颜色很像。
无心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河底有路。不是铺好的路,而是一些可以借力的点。那些石头,也许就是菩提古树留下的踏脚石。
但他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刚认识念尘仙子不久,不知道她是否可信,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他说出想法后对他出手,不知道她会不会利用他的想法然后抛弃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
所以,他没有开口。
念尘仙子站在河边,目光凝重。
她也在思考——怎么过去?飞过去不行,绕过去不行,渡过去有未知风险。但她必须过去。菩提心就在眼前,她不能因为一条河就被挡住。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那条河中。神识刚刚触碰到河水,就被弹了回来——不是河水在弹她,而是河面上方的空间扭曲。空间扭曲不仅扭曲了物理路径,也扭曲了神识的延伸,让她的感知变得混乱不清。
神识也无法穿透。
念尘仙子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回头看了一眼无心。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求助,没有轻视,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被她的气势吓跑。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望向那条河。
无心的目光和她对上了那短短的一瞬。目光平静,没有惊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沉稳的、如同磐石般的镇定。
念尘仙子的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将那股波动压下。
太上忘情。
她的道,是无情之道。
不管那个小散修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都与她无关。她的目标只有一个——菩提心。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条河。
无心也收回了目光,同样望向那条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怎么过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们来说都一样重要。没有菩提心,一切都白费。
他们必须过去。
不管是用什么办法。
河面上的空间在扭曲着,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等待着被解开。
菩提古树在河的对岸,金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如同一双温和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在等待着他们。
等待着那个能够解开谜题的人。
等待着那个能够走到它面前的人。
等待着那个有缘人。
岸边,白衣胜雪的仙子和黑袍沉稳的散修,并肩而立。
河水在流淌,无声无息。
风在吹拂,轻轻柔柔。
枫叶在飘舞,绯红如血。
他们不知道,在这条河的对面,等待着他们的,不仅仅是菩提心,不仅仅是先天道种,还有——他们彼此之间的命运纠葛。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那些被遗忘的情感,那些被锁情咒禁锢的思念,会在不久的将来,在这棵菩提古树下,在菩提心的光辉中,一点点地苏醒。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需要——过河
《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第 513 章在 侠客书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善恶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0044 字 · 约 25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