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队部回到山子家院子,天已经彻底黑透,昏黄的油灯从窗纸透出来,暖融融的一片。山子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起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一股淡淡的肉香混着柴火气飘了满院。
“疯子,你去一趟我爷家,把我爷跟小雪都喊过来吃饭。” 山子擦着手从屋里走出来,“我跟我娘在这儿盯着锅,走不开。”
陈风点点头,弯腰在院角的水缸里舀了瓢水,仔细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又在衣襟上擦干。“行,我这就过去。”
夜色微凉,星光稀稀疏疏挂在天上,路上积雪泛着淡白的光。陈风脚步轻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李老根家门口。还没掀门帘,屋里就传来说话声,一老一小,声音格外清楚。
是李老根在讲他早年抗战的旧事,嗓门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沙场回来的硬朗劲儿。小雪听得安安静静,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小语气里满是崇拜。
陈风心里微微一奇:小雪怎么在师傅家?
他伸手轻轻掀开门帘,棉帘一动,屋里的热气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土炕上,李老根盘腿坐着,小雪靠在他身边,小身子坐得笔直,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人,听得入了迷。
“小雪?” 陈风轻声喊了一句。
小姑娘猛地回头,一看见是他,眼睛瞬间弯成了小月牙,从炕上就要往下溜:“哥!”
李老根抬眼瞥了他一下,脸色一沉,张口就骂:“瘪犊子玩意,你还知道回来?”
陈风愣了一下,连忙解释:“师傅,我本来想着先喊您,再去我家叫小雪……”
“喊个屁!” 李老根瞪了他一眼,伸手按住要往下跳的小雪,语气里带着火气,“你进山一去就是一整天,把个九岁的丫头一个人扔家里?你心真大!中午山子他娘不放心,过去把小雪领去吃了口饭,顺便来叫我,我就直接把丫头领我这儿来了。”
陈风脸上一下子涌上歉意,低头看向小雪,声音放得极柔:“哥对不起你,小雪,让你一个人在家了。”
小雪连忙摇头,小声音软软的,特别懂事:“哥,我没事的,我自己在家不害怕。来爷爷家可好了,爷爷给我讲打仗的故事,可好听了。”
“听见没?” 李老根哼了一声,伸手给小雪掖了掖衣角,“下次再敢把丫头一个人扔家里,王八犊子,看我不抽你。进山之前,要么送我这儿,要么送山子家,听见没有?”
“听见了,师傅。” 陈风老老实实应下,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暖,“其实我今天本来就是去看看套子,早点回来的,谁知道半路上撞见了飞龙,追着追着套了个黄皮子,后来还碰着个好东西。”
李老根一边给小雪穿棉鞋,一边斜他一眼,一脸不屑:“啥好东西劳资没见过?值得你神神秘秘的。”
“师傅您肯定见过,就是我第一次见,还得您过去指点我怎么弄。” 陈风语气诚恳。
李老根手上一顿,来了点兴致:“哦?啥玩意儿?”
“我跟山子,今天打了一头香獐子。” 陈风压低声音,“香囊完整取下来了,就是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怕弄糟践了。”
“香獐子?” 李老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打着熊瞎子那种大爪子了呢,行吧,既然是香囊,别瞎摆弄,真弄坏了可惜。”
老人说完,弯腰一使劲,把小雪稳稳背在背上,棉鞋在地上一点:“走,去看看你那宝贝香囊。”
陈风连忙跟上:“师傅,我看着点路。”
“不用你假好心。” 李老根嘴上不饶人,脚步却放得稳当,背着小雪,几步就走出了院门。陈风跟在后面,看着老人宽厚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没几步路,两人一老一小就进了山子家院子。
灶房里的香气更浓了,是红烧香獐子肉的味道,油香混着酱香,醇厚得勾人馋虫,飘得满院都是。山子娘系着围裙,正拿着锅铲翻炒,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暖洋洋的。
“爷,疯子,你们可来了!” 山子迎出来,一眼看见李老根背上的小雪,立刻咧嘴笑,转身从屋里端出一个布兜,“小雪,你看,这是咱今天在山上摘的冻果,蓝莓、山丁子、刺玫果,可甜了。”
小雪从李老根背上滑下来,小跑到山子面前,伸手接过一颗冻得硬邦邦的果子,没有先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先踮起脚尖,递到李老根嘴边:“爷爷,你先吃。”
李老根那张常年严肃的脸,瞬间就化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满脸皱纹都软了,张口就把果子含进嘴里,咬得嘎嘣一声:“哎!乖丫头,爷爷吃。酸甜口,正好。”
“小雪也吃。” 李老根摸了摸她的头,又叮嘱一句,“少吃点啊,冻玩意儿吃多了容易窜稀,到时候肚子疼。”
“嗯!” 小雪乖乖点头,捧着冻果,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陈风走进灶房,跟山子娘打了个招呼:“婶子。”
“回来了?快上炕坐,马上就开饭。” 山子娘笑着回头,锅里的獐子肉炖得色泽红亮,肉块紧实,油光微微泛着,“今天给你们炖的香獐子肉,这东西金贵,肉嫩,我多炖了会儿,烂乎。”
没多一会儿,饭菜就全都端上了桌。
一桌子朴素却实在的农家饭:高粱米水饭,米粒颗颗透亮,凉丝丝的爽口;一大海碗红烧香獐子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还有一碟萝卜条蘸鸡蛋酱,清爽解腻。
油灯昏黄,照得一屋子人影暖暖和和。
几人围炕而坐,李老根坐在主位,小雪挨着他,山子跟陈风一边一个,山子娘在旁边忙着添饭添菜。
“快吃快吃。” 山子娘拿起筷子,先给李老根夹了一块獐子肉,“李叔,您尝尝,我炖得不知道合不合口。”
李老根夹起肉,轻轻一抿就脱骨,肉质紧实不柴,香而不腥,入味透得很。他点点头:“嗯,好吃,比供销社的猪肉香多了。”
陈风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肉香在嘴里散开,炖得软烂入味,一点腥气没有,只有野味独有的鲜醇。山子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大口扒着高粱米水饭,配着獐子肉,香得直哼哼。
小雪年纪小,吃不了太油腻,山子娘就给她挑了几块瘦的,撕成细丝,拌在饭里。小姑娘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抬头看看身边的人,小脸上满是安稳。
十来斤的香獐子肉,一顿饭下去,吃掉了一小半,桌上人人吃得满足,连话都多了几分。
山子娘看着一桌子吃得热乎,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又实在:“李叔,疯子,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兄弟俩往后经常进山,家里也没个人做饭。以后啊,李叔你跟小雪,就来我家吃饭。早饭你们自己在家生火对付一口,中饭、晚饭,就过来吃,多两双筷子的事。”
李老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老东西,随便糊弄一口就行,别麻烦你们。”
“麻烦啥?” 山子娘笑了,语气真诚,“李叔,这俩小子打猎的本事,不都是你教的?现在来吃口家常饭,还能叫麻烦?再说了,你不过来,到时候我们做好了,还得给你端过去,更费事。你也不想小雪天天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吧?”
一提小雪,李老根立马就没了词儿,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那行吧,听你的。”
陈风一看这事定了,立刻顺着话接下去,说得明明白白:“婶子,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跟山子进山,打到的野物,肉全都放你家,大家一起吃。皮子我拿回家鞣制,能卖钱的卖钱。我跟小雪在家,就做个早饭,家里留点熏肉、干粮就行,主食啥的,我就从家里拿过来。皆大欢喜。”
山子娘笑得合不拢嘴:“行!都听疯子的,你这孩子懂事。”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碗底都见了空。
收拾完桌子,山子娘搬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和棉布料,低头做棉衣。她自己那一身早就做好了,现在针脚细密缝着的,是给李老根做的,针脚齐整,厚实暖和。
李老根逗了小雪一会儿,抬头看向陈风:“把你那个香囊拿出来,劳资教你怎么弄。”
陈风连忙应了,从背篓内层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香囊取出来,轻轻放在炕上。
李老根凑过来,伸手指点:“去,拿把小剪子来。”
陈风立刻找来剪刀。
“看着,” 李老根指着香囊外面一层绒毛,“这玩意儿叫毛壳麝香,也叫毛香。先把表面这些长毛剪短,剪整齐,别扎着里面的香仁。”
陈风握着剪刀,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把长毛剪短,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剪好了?” 李老根看了一眼,点头,“记住,这东西不能焙,不能烤,不能晒,一加热,香气散了,药效跑了,直接就废了。只能阴干。”
“咋阴干?” 山子凑过来,听得一脸认真。
“挂在房梁上,通风、阴凉、不见太阳,就这么晾着,让它自己慢慢干。” 李老根说,“干透了之后,别着急卖。取下来,用油纸包严实,放进玻璃罐头瓶里,盖紧,放在阴凉地方。温度就跟初秋差不多,不冷不热,能存好几年,越存越香,越存越值钱。”
陈风跟山子听得连连点头,一句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正说着,旁边的小雪脑袋一点一点,小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陈风一看,心里一软,立刻起身:“师傅,婶子,山子,小雪困了,我先带她回家睡觉。”
李老根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小丫头,也站起身:“我也回去,我跟你一道。”
山子娘连忙起身:“不再坐会儿?”
“不了,明天再说。” 陈风轻轻抱起小雪,小姑娘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睡得更沉了。
李老根跟在后面,几人走出院子。
夜色更浓,寒风微微吹着,天上星星亮了不少。
一路上安安静静,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走到半路,李老根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疯子,我知道你想打猎赚钱,想盖房子,想让小雪过好日子。”
陈风抱着小雪,脚步微微一顿。
“但是。” 李老根轻轻吐了口烟,语气慢了下来,“你还是多陪陪丫头。今天一整天,她坐在炕上,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就是等你。”
陈风的心猛地一揪,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师傅。”
一路再没说话。
到了李老根家门口,老人站住脚,挥了挥手:“回去吧,把丫头安顿好。往后别一进山就一整天。”
“嗯。” 陈风点头。
李老根转身进了院,门轻轻关上。
陈风站在夜色里,把怀里的小雪抱得更紧了些。
小姑娘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睁开一点眼缝,小声音软得像棉花:“哥…… 你要早点回来哦……”
一句话,让陈风眼眶瞬间就湿了。
是啊,小雪才九岁。
自己天天扎在山里,忙着赚钱,忙着盖房,却忘了她最想要的,不过是哥哥多陪一会儿。
手里有钱了,存款已经三千多,修房子绰绰有余,根本不用再那么拼命。
年前就不上山了吧。
在家好好陪陪小雪,陪她玩,陪她吃,陪她听故事。
他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怀里的小姑娘。
“哥知道了,哥以后天天早点回来。”
抱着小雪慢慢走回家,屋里冷冷清清,他先点上油灯,烧了点热水,给小雪轻轻擦了擦小脸、小手,脱掉外面的棉衣,把她安稳放在炕上。
小姑娘睡得安稳,小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微微带着一点笑意。
陈风坐在炕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躺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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