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抓的红红

这天晚上，树林里一头长角的小白狼在林间无声地穿行。

今晚的猎物还没找到，但她并不着急——这片林子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哪棵树后面藏着兔子洞，哪条溪流边上有狍子出没，她心里都有数。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来了几缕气味。

大和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鼻翼剧烈地翕动了几下，金色瞳孔微微放大。风里裹挟着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有点香。

陌生得气味让她浑身的毛都微微竖起，但又莫名地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大和几乎没有犹豫，就循着那股气味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

她放轻了脚步，肚皮几乎贴着地面，像跟踪猎物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灌木丛和蕨类植物。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直到她拨开最后一片挡在面前的芭蕉叶——

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站在一片月光恰好能照到的空地上，看着比大和自己大不了多少，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一头金橙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头顶有一对狐狸耳朵，耳尖的绒毛是深棕色的，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料子看起来比大和见过的大多数人类穿的都要好，只是下摆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狐妖。

大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还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其他妖怪。

狼群里的狼都是普通野兽，有一些也就是聪明一点。而她在树林里偶尔撞见的那些妖怪，要不然看一下就赶她走，要不然就是看起来不好惹。眼前这个小狐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妖怪。

大和缩回芭蕉叶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狐妖看。

涂山红红很苦恼。

准确地说，她现在又饿又累又心虚。

事情的起因是她贪玩，偷偷带着妹妹容容跑出来玩，本来说好了就在涂山脚下转一圈就回去，结果就迷路了。

然后容容说饿了。

红红当时拍着胸脯说没事姐姐去找吃的你在这等着，说完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了林子。

然后她发现这片林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别说野果了，连只兔子都没看见，好不容易找到兔子的痕迹，却又没了。

红红挠了挠头停下脚步，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她猛地回头。

林子里空荡荡的，月光安静地洒在灌木丛上，除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奇怪……”红红嘟囔着转回头。

然后她就看见一张脸。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几乎贴着她的鼻尖。银白色的乱发糊成一团，上面沾着树叶和泥巴，两只角支棱在乱发中间，一双金色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张脸上的鼻子正在一抽一抽地翕动，像条狗一样在她身上到处闻。

“啊——！”红红吓得往后猛跳了一步，“你！你你你！”

大和完全没在意红红的反应。她往前又凑了一步，继续专注地闻着红红身上的气味。

从肩膀闻到脖子，从脖子闻到耳朵，越闻越觉得好闻，越闻越觉得新鲜。

红红被她闻得浑身发毛，本能地又后退了一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你、你想干嘛？”

大和终于停止了闻来闻去的行为，后退半步，歪着脑袋看着红红，脸上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喜悦。

“你是狐妖啊！”大和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还第一次这么近见呢！”

红红愣了一下，大脑花了一秒钟来处理这句话的信息。第一次见到妖怪？你自己不就是妖怪吗？她下意识地释放出一缕妖力去感知对方，然而感知的结果让她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没有妖气？”红红疑惑地打量着她，“不对，你头上有角——是妖怪没错啊。可为什么完全没有妖气？”

“妖气？”大和眨了眨眼，这个词对她来说完全陌生，“什么妖气？”

“就是——”红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过大和对这个问题显然没什么兴趣。她往前又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发光，一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红红，里面满是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可以一起玩吗？”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哦对了，我叫大和！”

红红怔怔地看着大和。

笑起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戒备或者算计。那种纯粹的热切和真诚，像是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把她刚才的惊吓和防备冲得干干净净。

红红虽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我叫涂山红红。”她说完又大大方方地补了一句，“你好，大和。”

大和一听对方回了名字，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她一把抓起红红的手，使劲地上下摇晃，一边摇一边连珠炮似的说：“你好你好你好！红红！涂山红红！好好听的名字！你是住在附近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红红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但手被她攥着，倒也没觉得不舒服。她摇了摇头说：“我不住这儿，我住在涂山。”

“涂山？”大和歪了歪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这个地名，发现完全没有印象，“那是什么地方？远不远？好玩吗？”

“涂山就是——哎呀！”红红说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她终于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了。

容容还一个人坐在那片林子里等着她带吃的回去呢，她刚才出来是为了找食物的，结果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还在这跟一个不认识的妖怪聊上了。

红红脸上露出了为难又愧疚的表情。她轻轻把手从大和的爪子里抽出来，退后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歉意。

“大和，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跟你玩。”红红认真地看着大和的眼睛，“我得去找吃的。我妹妹还在等着我呢，她已经饿了好久了。”

大和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点，但她很快又点了点头，带着几分理解的表情说：“这样啊——好吧，那我走啦。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吗？”

“可以呀！你来涂山找我，我带你去看我们涂山最好看的苦情树！”红红用力点了点头，耳朵跟着一颤一颤的，然后又想起什么，认真地叮嘱道，“你来了就在山脚下和守卫说我名字就好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再见啦红红！”大和冲她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转身钻进了树林。

红红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大和往回走了一段路，运气不错，在溪边逮到了一只出来喝水的兔子。

她利索地把兔子扒了皮，在溪水里涮了涮，然后变回狼形，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啃了起来。

生兔肉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味，大和嚼得咔嚓咔嚓响，一口接一口地吞进肚子里。但她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才那个金头发的小狐妖。

红红。

她一边嚼着兔子肉一边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红红感觉好厉害的样子——虽然大和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厉害，但那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红红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的妖怪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一种让她忍不住想靠近的东西。

而且红红好香。

大和把一根啃干净的肋骨吐出来，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现在就去找红红玩？反正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她正要起身，忽然脑子里“叮”地又响了一声。

对了——红红说她饿了。

大和低头看了看爪子里剩下的半只兔子。最好的两条后腿还在，肉厚得很，连皮带骨，油汪汪的。她犹豫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把一条兔腿叼在嘴里，从石头上跳下来，朝红红离开的方向撒腿就跑。

有好吃的要分给朋友。

大和在林子里跑了没一会儿就重新捕捉到了红红的气味。那股淡淡的甜香在林间拖出一条清晰的路线，她顺着气味追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气味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延伸过去了。

“回去了吗？”大和嘴里叼着兔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脚步没停。

又跑了一阵，空气里忽然多出了另一股气味。大和的脚步微微一顿，鼻翼翕动了两下。这股新气味她辨别不太清楚，但隐约能闻出另一种淡淡的妖气，和红红的气味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更清淡一些，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青草香，狐妖其他的两股味道。

大和歪头想了想，脑子里自动把这股气味标记为“红红的朋友”，然后就彻底不在意了，继续埋头往前追。

月光渐渐被云层遮住，林子里暗了下来。大和在黑暗中照样跑得飞快，她的夜视能力丝毫不受影响。气味越来越浓，红红的踪迹也越来越清晰，然后——

树木忽然散开，视野豁然开朗。

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下了几面歪歪斜斜的墙和一个勉强还没塌的屋顶。

大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火光意味着有人在，有人在的地方肯定有红红。

她把兔腿从嘴里吐出来叼在手上，撒开两条腿朝破庙跑过去，还没跑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红红！红红！我来找你玩了！”

破庙里，一只铁笼子摆在歪斜的神像下面。

笼子不大，里面挤着两个小小的人影。红红蜷缩在笼子一角，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绿头发的小女孩——容容，此刻正把脸埋在红红的肩膀上，绿色的小辫子微微发抖。

红红的狐狸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那是大和的声音。

“别过来！”红红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声，“快跑！大和快跑！”

然而大和压根没听见。她正一门心思往破庙里冲，满脑子都是“红红在里面”“把兔腿给她”“然后一起玩”这三个念头在循环播放。红红的喊声被风声和她的脚步声盖住了，一个字都没传到她耳朵里。

破庙里，火光跳了跳。

一个胖道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正眯着眼睛打量跑过来的大和。

这道士看着三十来岁，肥头大耳，还有个痣，身上的道袍被肚子撑得鼓鼓囊囊，。他在大和身上扫了一圈之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妖怪。主动送上门来了。

大和跑到了破庙门口，总算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见一个胖大叔站在门槛里面，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大和也没多想，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大大咧咧地说：“你是红红的朋友吗？你好啊大叔！”

道士脸上楞了一下：“你是那个妖怪的朋友？”

“是啊！”大和点了点头，又歪着头往庙里张望，“红红呢？我来找她玩，还给她带了吃的呢。”

就在这时，庙里面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大和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道士的眼神微微一沉，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侧身让开半步，朝庙里指了指：“没事，你先在外面坐一下，我进去看看。里面有点乱，我去收拾收拾就来。”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经过门口时抬起脚，朝蹲在门边的一个小男孩踢了一脚。

“你，看着她。”

那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脸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疤。他蹲在门槛旁边，点了点头。

“是，师兄。”莫小凡低着头说。

道士挥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莫小凡的后脑勺上，声音响亮得像拍蚊子。“叫道爷！”

莫小凡被扇得往前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子，低声改口道：“是……道爷。”

道士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端着油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破庙深处。

大和目送着道士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庙堂深处，转过头看了看蹲在门边的小男孩。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大叔好凶啊。”

莫小凡低着头没说话，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大和——一个妖，居然还管一个抓妖怪的道士叫“大叔”。这妖怪脑子没问题吧？你一个妖怪看见道士不跑，还主动凑上来打招呼？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吧。”

大和完全没注意到莫小凡的异常。去火堆旁边看了看。

破庙深处，红红看到胖道士端着油灯走进来，刚要张嘴继续喊，道士就把油灯往笼子上一搁，弯下腰把那张肥脸凑近笼子的铁栏杆，压低声音说道：“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

“你要是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珠子转向外面，“我就把外面那个傻妖杀了。”

红红的瞳孔猛地一缩，紧紧抱住容容。

她怀里的容容抬起头，无声地看着红红。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咙里那些呼之欲出的警告全部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道士看到她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道士就回去套话，去了。

“你还有别的朋友吗？”道士问道。

大和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没有。我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说完她又马上抬起头，急切地问，“大叔，红红呢？她在哪？我刚才好像听到她的声音了。”

道士听到“没有其他妖”这几个字，眼底最后一丝谨慎也消散了。他侧身让开门口，朝破庙里面一指，语气恶劣。

“就在那里面呢，去看看吧。”

大和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从门槛上跳起来，冲道士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大叔！”

她抱着兔腿就往破庙里面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开来。道士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他等着听那声尖叫。

一个傻乎乎的小妖怪，高高兴兴地跑进去找朋友，然后看见自己的朋友被关在笼子里，吓得惊慌失措。

道士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等着。

大和跑进了破庙的内堂。

就看见那边的笼子。

里面一个是红红，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惧。她的身后缩着一个绿色头发的小女孩，比红红还要小一些，瑟瑟发抖，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大和跑到笼子前面停住脚步，歪着头。

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眨了眨，问出了一句让红红和道士同时愣住的话——

“红红，你在笼子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