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黛玉牵弟入学堂，嘉靖帝装稚念三经

却说那林如海之妻贾氏，闺名一个敏字，原是荣国府贾代善的嫡女，史太君的心头肉。

她自小便生得娇弱，出阁后虽百般将养，到底根基不如寻常妇人。偏生她又是个极操心的性子。

女儿黛玉先天不足，她便日日悬心；儿子林玦体弱多病，她更是剜心割肉一般。

前些日子林玦病倒在床，烧得昏昏沉沉，贾敏简直像是自己也病了一般，终日茶饭不思。

一顿饭不过动几筷子，便搁下了碗。家中的仆妇们劝她，她只摇头，说“心里堵着，咽不下”。

她不但自己吃不下，还要强撑着到家庙里去跪着祈福。

她跪完林家的祖宗，又转到西厢的佛堂，对着观音大士的白瓷像又跪下去，口中喃喃念着《心经》，一遍又一遍。

她这般折腾自己，林玦却未见得好转，倒是她自个儿日渐消瘦下去，颧骨也突出来了，一张脸白得像宣纸。

林如海看了心疼，劝她：“夫人这般糟蹋自己，倘或全儿好了，你又倒下了，岂不是两头不着？”

贾敏只垂泪道：“全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过不去这个坎了。”

这话说得林如海无言以对，只暗暗叹气。

好在那日林玦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贾敏得了信，扑在床沿上放声大哭，哭得比黛玉还厉害。

林玦被她哭得莫名其妙，只好伸出小手去拍她的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莫哭，全儿不死了。”

这一句“全儿不死了”，倒把贾敏逗得又笑出来，搂着他亲了又亲。

自此以后，她每日看着林玦喝药吃饭，见那小人儿一天天圆润起来，她便觉着自己也精神了。

俗话说“病由心生”，这话不假。贾敏原本是积忧成疾，如今忧散了，那病自然也就退了七分。

加上她又肯吃饭了，又肯在院中走动走动了，脸色渐渐如暖阳晒温玉一般，透出些红润来。

那剩下的三分病气，也被这十成十的神气给压了下去，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许多。

林如海见她好了，心中大喜，又见林玦也好了，更是喜上加喜。

这一家子从愁云惨雾中走出来，倒像是连老天爷都开了眼，连着十几日都是晴暖的好天气。

且说林玦身子渐好之后，贾敏便想着要教他读书识字了。林家世代书香，不比那等寻常人家。

黛玉三四岁上便开了蒙，三百千都已读得烂熟。如今弟弟既然好了，自然不能耽误。

每日晨时，黛玉便牵着林玦的手，一同到贾敏的上房里来。

姐弟俩共用一张书案，两本同样的书，两个人头挨着头，肩膀碰着肩膀。

“人之初，性本善。”贾敏念一句，黛玉便跟着念一句，林玦也张开嘴跟着念

嘉靖不愿让人起疑，便故意念得慢半拍，有时候还要装作记不住，皱着眉头想一想，再接着念。

黛玉在一旁看着他，急得直拽他的袖子，小声提醒：“全儿，接下来是苟不教，性乃迁！”

林玦便恍然大悟似的，念道：“苟不教，性乃迁。”

贾敏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虽不如姐姐聪慧，倒也不算愚钝，便也满意了。

不过念了几日，嘉靖便觉着不耐烦了。这《三字经》里头“三纲者，君臣义”之类的话，他听着只觉得讽刺。

君臣之义？他自己就是那个被群臣骂作“昏君”的，还有什么义不义的？

于是他便有意无意地念得快了些，想要早些把这蒙学的东西跳过去。

谁知他这一快，倒显出了天赋来。贾敏发现，但凡她教过的东西，林玦虽不能过目成诵，却也能跟着黛玉的节奏走。

贾敏心中大喜，搂着林玦亲了几口，又拉着黛玉的手说：“玉儿，你弟弟是个聪明的，你日后可要好好带着他念书。”

黛玉认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林玦说：“全儿，你若有不会的，只管来问我。日后你是要考状元的，我也要考个女状元来。”

那小大人似的模样，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掩嘴笑了。

林玦虽故意藏拙，可到底比寻常三岁孩童强出太多，贾敏每每与林如海说起，言语间满是欣慰：

“老爷，咱们全儿怕是有些造化，我瞧他那眼神，倒不像个三岁的孩子。”

林如海只当是妻子爱子心切，也没放在心上，笑着应道：“像你，像你，聪明都随了你了。”

贾敏便啐他一口，夫妇两个说笑一回便了了。

晨时念书识字，教礼学仪，贾敏不但教他们认字，还教他们规矩。

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给长辈请安，怎么接人待物。这些都是大家子少不了的功课。

黛玉学得快，林玦也不差，只是有时候故意做得笨手笨脚的。

他前世贵为天子，只有别人给他行礼的份，如今反过来要给一群丫鬟婆子行礼，心里头别扭得很，可他硬是忍了。

午时吃过饭，歇晌起来，那才是最惬意的时光，贾敏会带着姐弟俩到后院花园里吃茶赏花。

林家的园子虽比不得荣国府的大观园，却也精巧别致。

几株老梅，一丛修竹，另有小小一座假山，山石间流出一道清泉，汇成浅浅一泓池水，水里养着几尾红鲤。

春日融融，梅花的香混着泥土的腥，空气里有一股懒洋洋的暖意。丫鬟在石桌上铺了锦垫，摆上茶具点心。

贾敏煮了一壶虎丘茶，给黛玉和林玦各倒了一杯，又用温水兑了，怕他们喝不得浓茶。

姐弟俩坐在石凳上，晃着两条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

黛玉爱看池子里的鱼，趴在水边一瞧就是半天，拿手指去逗那红鲤，鱼一摆尾，溅了她一脸水，她便咯咯地笑。

林玦坐在一旁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

黛玉也爱花，捡了落花用帕子包起来，说要回去做花签。

林玦便坐在贾敏膝边，慢慢地吃着一块桂花糕，心里只念着御花园哪有这里好？

花是花，人是人，花下还有人说话，有人笑。

“全儿，你在想什么？”贾敏低头看他。

林玦回过神来，不知怎的，却把手里的桂花糕递到贾敏嘴边：“娘，你吃。”

贾敏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她这个儿子，病了一场之后，竟比从前懂事了百倍。

从前虽也乖巧，可到底是个三岁的娃娃，只知道要吃的要玩的，哪里会想到分给母亲？

如今不仅会体贴人了，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的，倒像个小大人。

她咬了一小口桂花糕，笑着摸了摸林玦的头：“全儿乖。”

一旁的黛玉听见了，也不甘示弱，从帕子里挑了一朵最完整的海棠花，插到贾敏鬓边，拍着手笑道：“娘戴上好看！”

贾敏被一双儿女哄得心花怒放，搂着两个，一人脸上亲了一口。

闲暇时，贾敏便给儿女讲故事。她记性好，小时候在贾府听过的戏文、看过的话本，都能随口道来。

她讲《列女传》，讲孟母三迁，讲岳母刺字，讲得绘声绘色，黛玉听得入迷，林玦也装作入迷的样子。

晚间便阖家相聚，共笑共餐。

林如海虽公务繁忙，然最重天伦之乐，每日再忙也要早些赶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

说说这一日的见闻，讲讲朝堂上的趣事，当然，那些太要紧的太烦心的，林如海是不在家里说的。

贾敏给儿女布菜，林如海给妻子盛汤，黛玉给弟弟夹菜，林玦又给姐姐让精肉，一家人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此间光景，亦不足为奇。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本应如此

只是嘉靖心里头，仍旧还惦记着一桩事。他到底是做过皇帝的，实在想知道大明如何了。

是好了，还是更坏了？是亡了，还是苟延残喘着？

无论是好是坏，总归要有个始终，他心里那个疙瘩才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