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贾芸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石块被日光晒得温热。

他低头凝视地面自身投射的影子，默默思索前路。

必须寻一门长久稳定的正经生意经营，日后若是选择从军闯荡，家中母亲也需要有人代为照看。

脑海中忽然浮现倪二的名字，此人居住在香儿胡同，虽说平日里游走市井放贷，旁人都称他青皮混混，骨子里却藏着难得的忠义心肠。

若是能将此人收拢为己所用，日后定能成为得力帮手。

香儿胡同深处，倪二哼着不成曲调的小曲迈步归家，刚收完当月放贷利息，怀中塞满铜钱，脚步轻快无比。

转过巷道拐角，迎面撞上贾芸，他当即咧嘴露出爽朗笑容。

“哟，这不是芸二爷吗？这是打算去往何处？走，随我回家饮酒畅谈！”

倪二心里十分清楚，贾芸虽是贾府旁支子弟，家中却清贫度日，还要照料常年患病的老母亲。

平日里但凡能搭把手，他都会主动相助，心里暗自盘算，倘若日后贾芸一朝飞黄腾达，自己也能沾几分光。

贾芸拱手含笑回应：“倪二哥，我今日专程前来，是有一桩要事想要与你商议。”

倪二听闻此言，下意识以为对方又是前来借钱，顺手从肩头布褡裢掏出一锭银子递上前：“你先拿着银两应急，若是数额不够，我再想办法凑齐——”

“二哥误会我的来意了。”贾芸抬手将银子推回对方手中，“我是想找你合伙共同经营一门生意。”

倪二微微愣住，眨了两下眼睛，紧跟着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既然如此，咱们进屋细说。”

两人走入倪二家中，一同盘腿坐在土炕之上，炕席编织密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气息。

倪二拿起桌上茶壶，倒满两碗晾凉的茶水递过去：“芸二爷不妨直说，究竟是什么营生？”

贾芸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我手中握有数道独家炒菜秘方，若是盘下一间酒楼经营，完全不愁客源。”

倪二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叹：“芸二爷，盘下一间酒楼需要耗费巨额银两，实话跟您坦白，我手头根本凑不出这么多本钱，这件事实在难以办成。”

贾芸轻轻摆手，语气平淡如同闲聊日常：“酒楼前期全部投入由我一人承担，唯一需要费心的是寻信得过的厨子掌勺，不然辛苦经营积攒的手艺，最后只会白白便宜外人。”

倪二瞬间反应过来，眼珠快速转动思索对策：“厨子这件事不难解决，我的内弟本身就是酒楼大厨，有我约束，他绝不敢偷走秘方另起炉灶。

只是有一点，倘若酒楼生意当真火爆，难免引来旁人嫉妒，咱们未必有能力护住这份产业。”

贾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二哥，倘若咱们把酒楼开设在南城区域呢？”

倪二呆愣三息，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赞叹：“这主意实在绝妙！南城居住的大多是普通贫苦百姓，只要按时打点好南城兵马司各级官吏，基本不会有人上门寻衅。

再者旁人清楚你出身荣宁二府，寻常地痞权贵也不敢随意招惹，这一步棋绝对可行！”

见倪二完全领会其中门道，贾芸笑着抛出合作条件：“前期所有本钱由我全额支出，酒楼分给倪二哥两成干股，你觉得如何？”

倪二平日里依靠放贷，不过是为了养活手下一众兄弟糊口，倘若能拥有稳定正经营生，谁愿意整日游走在危险边缘。

他连忙摇头推辞：“芸二爷万万不可，无功不受禄，我怎能平白无故收下干股。”

贾芸再度摆手劝道：“从前二哥时常出手帮扶我家，这份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你不必再三推辞。

收下这份干股，也能更好照料手下一众弟兄。

若是再一味推脱，便是没把我当成交心兄弟。

况且日后我若动身前往军营打拼，家中老母还需要劳烦二哥多费心照看。”

倪二怔在原地，未曾料到贾芸心中还有从军的远大志向，转念思索，倘若对方日后在军中闯出一番功名，自己也能有所依靠。

他神色瞬间变得郑重严肃：“二爷尽管放心，就算没有酒楼这份合作，但凡有人敢欺辱老夫人，必先踏过我倪二这一关！”

二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贾芸留下五千两银票，外加一本亲手抄写的独家炒菜秘方，将酒楼筹备所有事宜全权托付倪二处理，随后转身离开胡同。

直到贾芸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道拐角，倪二才猛地从土炕上跳起身，攥紧拳头低声嘶吼一句：“往后总算不用再挣扎求生！”心底翻涌着滚烫热流，满心都是贾芸交付信任带来的感动。

大楚景帝七年三月，神京城西侧荣国府内。

王熙凤斜斜倚靠在软榻之上，单手托着脸颊，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平儿：“查探清楚了吗？那家生意火爆的冰铺，背后真正掌权之人究竟是谁？”

平儿刻意压低嗓音回话：“已经全部查探明白，冰铺幕后东家，正是宁国府的珍大爷。”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在桌沿划出一道浅浅刻痕，齿缝间透出几分冷意：“单单一个贾珍，区区三等威烈将军，怎么撑得起这般暴利产业？背后定然有人暗中给他出谋划策。”

房门帘子被猛地掀开，贾琏大步走入屋内，气息尚未平复，话语便迫不及待脱口而出：“凤儿，我打探清楚，那间冰铺确属珍大哥所有，单日赚取的银两，足够咱们荣宁两府一大家人大半年的吃穿用度。”

王熙凤顺手递上一杯热茶，口中轻啐一声：“哼，单凭他一人，绝不可能琢磨出这般赚钱门路，背后必然藏着高人指点。

一个三等将军的名头，根本挡不住各方权贵伸手瓜分。

这件事必须禀报老太太知晓，二爷你再跑一趟，仔细查清珍大爷近期常和哪些人往来接触。”

贾琏接过茶盏点头认同：“你说得有理，此事交由老太太定夺最为妥当。

若是能将这份生意归入两府共同名下，有四大家族的势力撑腰，经营才能稳如泰山。”

王熙凤嘴角上扬露出算计的笑意：“我心中所想，正是这个道理。”

荣庆堂内檀香袅袅飘散，贾母听完王熙凤禀报冰铺的巨额收益，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沉声吩咐：“鸳鸯，去把珍哥儿传唤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谈。”

鸳鸯应声领命，脚步轻快走出厅堂前去传信。

邢夫人坐在一旁，眼珠不停转动，脸上满是羡慕神色，却没有再多开口插话。

王夫人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般丰厚收益太过诱人，若是能从中分一杯羹，白银便会如同雪球一般源源不断流入自家库房。

她面带温和笑意开口劝解：“老太太，珍哥儿年纪尚轻，或许考虑事情不够周全，您不必过多苛责。

有咱们荣国府从旁撑腰，任何人都无法抢走这份生意。”

另一边宁国府书房之中，贾珍正皱着眉头核对账本。

虽说冰铺每日都有大量白银入账，可暗中眼红的人数不胜数，虽说暂时没有高位权贵上门找麻烦，可层出不穷的宵小之辈不断骚扰，也让他头疼不已。

他正打算派人传唤贾芸前来商议应对之策，门外走进一名小丫鬟通报：“老爷，西府鸳鸯姑娘前来传话，老太太请您即刻前往荣庆堂相见。”

荣庆堂内，贾珍进门先弯腰向贾母行礼请安：“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轻轻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贾珍在下首椅子落座，抬眼询问：“老祖宗特意传唤孙儿前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贾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立刻开口作答。

王夫人知晓老太太不便直白索要利益，便笑着接过话头发问：“珍哥儿，听闻你近期新增不少进项，经营冰铺时是否遇上各类麻烦？”

贾珍闻言瞬间明白过来，荣国府众人盯上了自己的冰铺生意，打算上门瓜分收益，一股火气直冲喉头，表面却依旧维持镇定，语气生硬几分反问：“二叔母此话是什么意思？”

见他刻意装作一无所知，王夫人索性直接挑明心思：“珍哥儿，你那间冰铺每日获利丰厚，这般难得的营生，怎么没想着先孝敬老太太？如今你经营生意麻烦不断，若不是荣国府的名号替你遮掩，京中各路权贵早就上门抢夺。”

听完这番话，贾珍后背骤然发凉。

他心里清楚，眼下尚且能够安稳经营，可一旦遇上朝堂顶级权贵，自己三等威烈将军的身份根本不堪一击，到时候只会落得人财两空。

转念一想，若是有荣国府站在前方挡下各方觊觎，自己依旧能安稳收取大半利润，倒也算不上完全吃亏。

思虑至此，他挤出一副乖巧笑容回话：“二叔母言重了，孙儿只是试着经营冰铺，未曾想到收益如此惊人。”

他转头面向贾母，语气放软几分：“老祖宗，孙儿并非自私自利之人，两府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道理孙儿心中清楚。

孙儿愿意将冰铺交由整个宗族共同打理。”

嘴上这般表态，胸口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住，满心憋屈不舍。

贾母脸上紧绷的皱纹缓缓舒展，满意点头：“我知晓珍哥儿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吃亏，冰铺五成盈利依旧归你所有，剩余收益全部充作宗族公用开销。”

她转头看向王熙凤下达指令：“凤丫头，往后冰铺所有事务交由你全权打理。”

王熙凤心底狂喜，连忙起身行礼领命：“老祖宗尽管放心，孙媳妇定会妥善打理妥当，每月按时将五成银两送往珍大哥府上。”

贾母轻笑一声，再度叮嘱贾珍：“珍哥儿不必心中郁结，若是单凭你一人，这份生意未必能长久守住。